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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上海民宿:都市里的乡愁何处安放

上观新闻 · 龚丹韵 卫婷婷 · 2018-05-14 09:11:44

  “城有根在乡村,人有根在灵魂。”马学杰形容,“要把乡村这一块土地看作有生命、有活力的东西。”

  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枕水而居。乡村振兴,民宿成为其中的一条路径。

  上海从去年开始,启动民宿试点,浦东已有3家企业拿到民宿相关许可证。

  然而,上海的乡村毕竟不同于好山好水的自然风景区,大都市的民宿如何以独特魅力吸引人,显然颇费思量。

  这些最早拿到证照的第一批民宿,发展情况究竟如何?最终,它们能否为未来上海的乡村振兴探出一条新路?

  乡村民宿,标准曾经空白

  鹿吉路300号的码头,在民宿管家的带领下坐上快艇,狭窄的河道迎着夕阳西下,河面倒映晚霞,两岸的田园风光随波浪扑面而来。

  这里是浦东川沙新镇的连民村。原先发臭的六灶港如今碧波荡漾,景观湖泊白鹭翻飞,还有村民们悠闲的身影。

  河道两岸,有几幢醒目的农家别墅,外立面精致,一看就重新翻修过,它们正是上海首个特色民宿项目,叫宿予。

  宿予的主人王冠伦是加拿大籍华人,此前从未做过旅馆产业。几年前因迪士尼的开发,他受川沙新镇的邀请,一起来到连民村考察。

  当时的连民村没有公交,门口的六奉公路还未建成,“感觉这个村进不来。”王冠伦形容。但是一进村,只见水波荡漾,万籁俱寂,唯有十几只狗和教练车慢腾腾驶过。

  从1997年来上海经营球场算起,王冠伦也算是个地道的“老上海”了,但20多年里从未在上海见过如此朴实的农村,当时就觉得可以做民宿。

  不过,在商言商,起初还是有点犹豫。连民村几乎与世隔绝,民宿真的会有客人吗?农村的宅基地不能买卖,只能租赁,村民们愿意租给一群“外来者”吗?

  犹豫没多久,镇政府马上表示,愿意共同参股10%,这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打消了疑虑。一个民宿试点工程开始了。

  当时的连民村没有统一的排污纳管,想做民宿,只能自己单独进口上万元的排污设备。当时村口的道路依然坑坑洼洼,影响民宿的美观,翻修房屋的同时也得一起改建。做民宿,同时也为美丽乡村做了建设。

  但最难的还是一个基础问题:在上海,民宿的标准是什么?

  消防、环卫、食安、治安等等,一言以蔽之,民宿经营标准空白。长期以来,所谓“民宿”一直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产业”,居民住房私自经营并不合法。

  上海酒店和旅馆的标准不能直接拿来,毕竟民宿只有几间房,做不到一栋房子就要2排楼梯、多条消防通道,也做不到所有餐饮经过一套复杂流程再出菜……

  渐渐地,相关部门开始形成共识,大家意识到民宿不是“旅馆”,更像一个“家”。那么不妨想一想,一栋能容纳约5间房、10个人的家,应该有哪些安全标准。

  直接做一个民宿2.0版

  实际上,民宿在全中国已经火了很久,Airbnb、云南丽江、莫干山民宿,这几年一直是热词。

  可是到了2015年,丽江的民宿房东陆续毁约,纠纷不断。洱海的民宿因过分无序发展,破坏了洱海的部分资源。到2016年初,全国至少有2800家民宿面临停业整顿。

  在这样的背景下,浦东新区试点民宿,很大部分原因来自迪士尼。一份评估报告显示,迪士尼开园后,住宿需求直线上升,而川沙新镇附近的住宿配套远远跟不上。民宿,是一个需求点。

  社会各类力量已经开始渗透到民宿产业,无论是投资人、大学生、白领青年,还是有空房的老农民。

  此时此刻,政府不能熟视无睹,更不能放任不管。但上海必须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浦东新区商务委副主任马学杰形容,“要做就直接做一个民宿2.0版”。

  考察了多地民宿后,相关部门意识到几个问题:

  上海的资本大鳄太多,一旦走资本运作的道路,容易被资本牵着鼻子走。川沙新镇试点民宿,并非为投资服务,更多还是解决游客需求,带动乡村振兴,说到底是一个民生问题,宁可发展先慢一点,也要确保市场的有序。

  其次,外地民宿大多好山好水好风光,这些自然条件上海并不具备。上海的农田小,水沟脏,民宿如何吸引人呢?必须填充有趣的内容,坚持品牌、品质、品位。

  于是,浦东新区的民宿试点采取了一种新模式。

  简单说,避免农民每家每户自己出租做民宿,而是由企业统一向农民租房,规模化经营。政府审核,给合规的企业发放民宿证照。如此,民宿行业才能规模化、专业化。

  民宿所在的村委会一起参与。毕竟农村家庭关系复杂,往往爸妈同意还不够,叔叔婶婶一起同意才算数。乡村社会有自己的运行结构,村委会参与,集体进行,能避免很多“坑”。

  同时,镇政府也参与把控全局,根据民宿规划,可以协调全村整体的产业、整合农村各种资源。

  最后,在区政府层面,制定民宿标准、行业规则。它涉及治安、消防、食品安全、卫生安全、建筑安全、环保评估,还包括规土局对村庄土地性质、农委对农村资源开发的规范,至少十来个部门。

  “多部门协调、合作的过程比预想的更繁复。”浦东新区商务委旅游会展处张奎堂处长感慨,“好在我们坚持下来了。”

  2016年7月26日浦东新区政府印发了《浦东新区促进特色民宿业发展的意见(试行)》,这也是上海市第一个关于民宿发展的文件

  高标准、严要求的门槛,拦住了近90%的申请企业,终于在2017年6月,全国第一张明确写上“民宿”两字的上海市特种行业许可证颁发了。

  河道由民宿自己来养护

  民宿进村了,它能解决乡村的什么问题?

  最明显的是河道整治、乡村美化、危房加固进度加快。

  拿到第二张民宿证照的“谧舍·橘”位于界龙村顾周家宅路。清澈的河水流淌在一排排农家小院和葱葱郁郁的林地间,一位老奶奶拿着农具正慢步走来。这里呈现着原味的乡村生态。

  篱笆将白墙黛瓦的3栋楼围起,前庭后院的格局里透露着一股惬意,狗慵懒地趴在地上,花猫正在躺椅上眯眼熟睡,搁置的老旧纺纱车似乎在与时间对话。

  民宿主人顾利明也是浦东人,他说,因为谧舍的存在,村里给予了很多支持,优先将民宿周围的河道进行整治,完成排污纳管,还计划在村里的林地间种植橘树,匹配谧舍“橘”的主题。

  界龙村的人本身有财力基础,离镇上也近,大部分人都会两头住。过去,空置的农舍租给外来散户,租户都不爱惜,农村老房越用越破。

  这一次,谧舍统一向村民签了10年以上的租约,在合同里写明,3-5年后,租金有一定比例递增。3栋小楼仅危房加固、重新装修,就花费将近300万元。成为民宿后,每天打扫维护,房屋的状态越来越好,“村民很愿意把房屋租给我们。”顾利明说。

  目前,他已经向村民租了6栋农舍。这间取名“橘”,是因为原先房东阿婆种植了一棵橘树。未来其他小楼还会有“老井”、“竹”等主题。

  拿到第三张民宿证照的是位于新春村的馨庐民宿。踏着小径向里走去,透着一股日式庭院的幽静,三层小洋楼枕河而立。

  经过改造,河水清澈见底,还有鱼。最受欢迎的临河套房后院,一片茂密竹林围成了封闭院落,微风扫过,夏日林间,萤火虫微微闪烁,水面漂起落叶,而庭院正中是一个热水按摩浴池,可供一家三口游水嬉戏。

  有房客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表示第二天迪士尼宁可不去,就想在水里玩。

  民宿主人刘国祥,是一位来自上海酒店行业的“老法师”,曾经参与了上海第一家希尔顿酒店、锦江之星等品牌的创建。他一直对精品民宿感兴趣,考察过云南丽江,觉得那里的民宿“不够专业”,错过了莫干山的热潮,感觉“市场过于饱和”,最终相中了离迪士尼非常近的浦东新春村。

  显然,水乡环境是这间民宿的卖点。刘国祥介绍说,河道整治之后,他们主动提出,这段河道今后由民宿自己来养护。底层水草、中层水草、上层水生植物,形成循环。鱼也分为上中下三层,慢慢地,水里有了氧气,可以自净。种植睡莲、霸王莲,夏天好看也好玩。

  附近恰好是游龙石文化景区,拥有高端的整套二级生化处理设施,于是排污问题借助景区一并解决。

  但是对乡村振兴而言,民宿所做的这些还只是初步的外貌打造,擦亮乡村的美丽面孔后,更深层的人口结构、产业升级,人与土地的关系,是否也能从中受益呢?

  9个年轻人回村里上班了

  为宿予开快艇的张师傅是一名70后,在连民村土生土长。他本是上海的出租车司机,2017年春节,合同即将到期,乡亲们在饭桌上闲聊,说起村里新建了一批民宿,企业正在统一招人。

  张师傅有点心动。儿子在川沙上学,家里还有年近70岁的老父母要照顾,如果能够回村里上班,工作轻松点,那就再好不过。

  面试通过后,公司安排张师傅考游艇驾照,从事游艇岗位。

  现在,他每天先送儿子上学,再走5分钟路程到码头,工作朝九晚五,时间固定,还可以为家人买菜烧饭,比起没日没夜开出租车,现在的生活状态显然悠闲很多。

  “我希望民宿未来发展好,对村子好。”张师傅说,上海乡村的年轻人并不喜欢跑很远的地方工作,老人也希望子女都在身边。

  王冠伦计算过,连民村有约1100幢房屋,宿予的理想目标是最终达到200栋,现在已经在建11栋,可提供上百个就业岗位。尽量招聘本地人是他的宗旨。

  比如民宿改建时,他为房东们留了一间小居室,与客人进出口分开。换句话说,房东们出租房屋后,还能继续住在这栋房子里。

  “房东们对房子的感情,不是别人可以取代的,房子破了比谁都急。”王冠伦举例,当时房子租下改建,工程上渗水等失误,都是房东首先发现。房东们整天盯着施工队,一旦发现问题,赶紧通知负责人。

  春节过后,几位房东还热情推荐了自己的亲戚来应聘。经过面试,有9个年轻人回到村里在民宿上班了。

  只有愿意住在村里的员工,才能支撑下来。王冠伦自己也住在村里的员工宿舍,天天与村民们打交道。从最开始大家对他警惕、陌生,到现在主动聊天、亲切交谈。

  重阳节时,他给村里约1000个老人,每人发了50元,老人们非常开心,还给他送了一面锦旗。

  今年过年时,一位房东特地跑来说,拿着租金给孙子发了一个很大的红包,一下子很有面子,忽然觉得自己活得有尊严,有地位了,说着说着,眼眶湿润。

  宿予的一大特色是内容,都市白领们来得更多,他们可以在这里拉坯做陶艺,彩绘,烘焙比萨等。到了相应季节,也可以去隔壁农庄采摘草莓、挖土豆。

  因此陶艺房附近人气比较旺,邻居们喜欢来这里聊天,串门子。

  村里一位80多岁的老太太,每天坐在陶艺室门口晒太阳。她不打扰别人,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着年轻的房客们带着小朋友嘻嘻哈哈,她就非常开心,说自己还能活久点。

  把人留住,是发展的关键

  民宿是一个很好的平台,能对接各种乡村产业。

  在宿予,房客们可以免费去隔壁农庄采摘2斤草莓。有人一采就是十几斤。几个月后,农庄统计发现,平均一个房间至少采摘11斤草莓。

  川沙新镇政府起了很大作用,主动帮助民宿与当地企业对接。

  比如阿强鸡蛋在市场上已小有名气,厂家其实就在川沙,如果合作,土鸡蛋可以赠送客户,房客感兴趣也可以主动购买。

  比如8424西瓜,产地也在浦东。

  比如上海桃花节,可以与民宿一起配合,构想与桃花有关的一系列活动。

  还有上海的农业龙头企业闽龙达,上世纪90年代成立于川沙,为了援疆,企业在喀什投资约1亿元,开发了红枣巴旦木等干货产品。去年起,企业想把新疆等级最高的玫瑰花带回上海种植。

  从川沙新镇政府那里得知,这里未来将开辟一批民宿,闽龙达干脆选中连民村作为特色示范,计划种植80多亩新疆玫瑰花,发展体验农业。

  未来的游客们可以在玫瑰花海中徜徉漫步,感受美丽乡村,还能拍摄婚纱照,喝花茶,亲手体验玫瑰萃取、蒸馏,制作玫瑰花酱等拓展项目。

  在80亩之外,企业也打算把花苗交给附近村民,教他们自己种植,再定向采购。

  “我们对乡村振兴非常有共鸣。”企业相关负责人说,尤其上海是座大城市,当温饱不再成为问题后,大家更关注生态环境、饮食健康,重新回到第一产业,现代都市农业未来大有增长潜力。

  还比如,金伯利钻石企业也在川沙。但是消费者没事不会跑到川沙来购买钻石。如今,金伯利与民宿计划合作打造一栋主题楼,取名为“纯真年代”,民宿的空间设计,讲述品牌的文化和故事,还可以与消费者互动,买钻石赠送几天房间住宿等。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上海市电力公司浦东供电公司也对连民村有了兴趣。

  起初,村里没有煤气,而民宿新建后,对电力的需求是普通居民的10倍,全村电网升级改造势在必行。于是去年起,供电公司已经为村子新增电力接入,接下来还会继续跟随民宿的进度,一步步升级。

  看到连民村纯朴的生态环境,供电公司萌生创意,希望把这里打造成“全电村”的示范点。比如,村里除了电网,还可以利用光伏发电、水力发电、地热发电。

  供电公司也计划与民宿合作,设计一栋“清洁能源”主题楼,让住进来的游客们体验什么叫“全电智能生活”,通过智能家居,打造一个综合能源使用的体验案例。

  各种各样的乡村企业开始形成联盟,参与民宿的内容开发。

  乡村振兴,都市休闲农业是一种新的契机,而它的发展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人流量。得有批量游客愿意来到乡村,驻足留下。民宿能把人留住,恰恰是发展的关键。

  对待土地,需要用情和用心

  今年“五一”小长假三天,浦东民宿出租率99%,平均每晚房价超过1000元,“高标准”的民宿产业已初具雏形。作为第一个民宿试点的地方,浦东正在评估和总结经验:特色民宿究竟对乡村振兴有哪些影响?

  比如民宿投资者自己去铺路、修河、净化水系、调整邻里关系。而在经济层面,民宿除了给村民提供租金,还可以给当地提供就业机会,又能销售当地农产品。最后,还能吸引一批有创意的年轻人进入农村,参与运营,或者创业。

  上海大都市的郊区,一直是容易被遗忘的角落。当大家的目光都聚焦于城市发展时,乡村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如今,乡村振兴激起了一批有情怀的人的心。

  刘国祥说,他与邻居游龙石文化景区的企业老板相处和睦,对方出生在浦东川沙,十分愿意为这片乡土做点什么。

  两人一拍即合,也不管是否真能实行,就自掏腰包请了设计师,专门为新春村做了一份规划。

  在规划中,他们希望把新春村打造成英国牛津那样的小镇,宜农、宜居、宜游。有景观农业,有美丽生态,还有丰富的活动内容。

  “在风景如画的乡村,做咖啡、厨艺、插画,我想对年轻人是有吸引力的。”刘国祥感慨道。

  关键还是深度的农业转型,符合现代市场的都市农业究竟应该怎么做?乡村旅游、乡村民宿提供了平台和人流量,各方力量一起参与,附加值更高的都市农业就有可能被激活。

  “乡建不同于城建”,不能全都一模一样的水泥路铺好,现代化房子造好,村民搬进去住就行。马学杰认为,这是一种简单粗暴的“伪振兴”。

  现代乡村的建设,更需要有新一代的农民,新一代的农村工作者。年轻人是主力军,他们用现代化的知识,扎根在土壤里,乡村振兴才能充满希望。

  “城有根在乡村,人有根在灵魂。”马学杰形容,“要把乡村这一块土地看作有生命、有活力的东西。

  当它是活体的时候,我们就能懂得,对待这片土地,需要用情和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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