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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程创始人翻脸简史

首席人物观 · 2019-10-30 09:59:46

“携程四君子”的梦幻光环已经消退,当他们独立分头作战,所有的底气只能来自当下。

  01

  坐在携程20周年庆的会场,手持那沓熟悉的上市招股书,沈南鹏想起2003年奔赴纳斯达克的时刻,愉悦与抑制不住的笑意爬上眼角。这位参与创办携程之前已经在投资界小有建树的高手,用“简单”两个字形容携程的IPO之路。

  独特的定位,足够亮眼的财务数据,沈南鹏如履平地。发起 IPO 申请之前,他已经用一份5个月的财务报表,直接拿下一轮老股东的追加投资。

  心态稳到什么程度呢?沈南鹏笑言,新加坡路演逢周末,他与梁建章约上投行一位人士,再喊上后者的好友,打了一个下午的桥牌。

  语毕,坐在邻座的梁建章随场下的观众哈哈大笑。

  “携程四君子”中最早结识的两个人当属沈、梁。1982年,二人一同参加第一届全国中学生计算机大赛,梁建章拿下一等奖,沈南鹏获三等奖,他们后来在同一年赴美留学,又都回到了上海工作。

  1999年3月,他们共同出现在徐家汇的一场饭局上。组局者是季琦,沈南鹏在上海交大的师兄。

  携程于季琦而言,分量较于他人要更重。彼时,沈南鹏以投资银行家的身份活跃各地,梁建章任甲骨文中国区咨询总监,范敏则是上海大陆饭店的总经理,过着有专车和专职司机的生活,而季琦显然没那么顺遂,从并不如意的美国工作经历中脱身归国后,他又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做起来的中化英华上海分公司被卖身。

  季琦一直渴望成功。他出生于江苏农村,高考填报志愿时选了工程力学专业,只因为班主任告诉他,“毕业后搞工程,少算一点土方,包工头会给很多奖金”。但这条路并没有走通——进学校后他才发现自己要研究的是潜艇和导弹,跟商业没有半点关系。

  他没有就此放弃。这位喜欢《月亮与六便士》的年轻人在念研究生时就开始经商,后来又反复创业,离钱越来越近,也离理想主义越来越远。

  但他确实有经商的天赋,尤其在“找人”方面。

  他看上了梁建章,尽管后者总是看起来略显木讷。梁建章是位典型的“书呆子”式人物,15岁考入复旦大学少年班,一年之后再次考入美国乔治亚理工大学,20岁读完硕士并直读博士学位,后来没等毕业就加入了“硅谷狂人”埃里森的甲骨文公司。他否认自己做过智商测试,不过坦陈“应该挺高的”。

  国内90年代创业潮,以及从美国兴起的互联网技术,让三人决定大干一场,他们还找到了做旅游管理的范敏,“携程四君子”由此形成。他们分工明确:季琦任总裁,梁建章任首席执行官,沈南鹏任首席财务官,范敏任执行副总裁。

  从1999年创立到2003年上市,携程只花了四年。沈南鹏后来感慨,成功源于众人付出,但很大程度上也受益于大潮的推动。

  他们抓住了中国互联网行业起步的黄金期,搜狐、新浪、阿里巴巴、腾讯、百度……这些后来在中国互联网发展史中占据重要地位的公司,都创立于1998年至2000年间,那场席卷全球的互联网泡沫来临之前。

  而“携程四君子”成为中国为数不多的传奇团队创业故事之一。如同木桶,四人在技能与性格方面优势互补,极大协同了木桶的最大载水量——至少在2003年携程上市之前。

  梁建章曾经在一档电视访谈节目中评价其他三人:季琦“非常有激情”,“南鹏非常严谨”,“范总非常专注,十几年一直在携程,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

  四人之中,范敏最为低调。携程20周年现场,梁建章送给他一块004号工牌。这位从优厚条件的国企中跳脱出来,选择投身于创业浪潮进行产品管理的老携程人,座右铭是: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出任携程CEO时,他曾经被问到“你最大的成功是带领携程攀登高峰吗?”

  他的回答里避开了个人贡献:“伟大的公司不是因为有伟大的CEO而伟大,而是因为有稳健、可持续发展的体系”。

  携程的成功显然不是依靠个人成就的。

  2003年,携程旅行网在历四轮融资后登陆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18美元,开盘价24.01美元,截至当日收盘,较发行价上涨15.94美元,涨幅88.56%;较开盘价上涨9.93美元,涨幅41.36%,至33.94美元。一夜之间,“携程四君子”都成为了亿万富翁。

  “一个一流的技术与二流团队的组合在效能上比不上二流技术与一流团队的组合。”梁建章对创始团队的自豪感溢于言表。

  02

  上市之后,把木桶扎住的外力消失了。

  如果说从0到1的挑战把“携程四君子”凝聚在一起,那么,立于山顶的无趣让他们选择了各奔东西。2005年,沈南鹏和季琦陆续退出;2006年,梁建章辞去CEO职位,只保留董事局主席。

  沈南鹏选择了重操旧业,在2005年加盟美国创业基金公司红杉资本,同年与美国归来的张帆创办红杉资本中国基金。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领域,在携程的经历又加深了他对商业的理解,后来他成为VC圈“东邪”、投资教父,投资企业遍布各个领域,被业内评价“你不一定认识沈南鹏,但你一定和他投资的公司发生过联系”,马化腾也曾经感慨:走到哪里都能撞上红杉。

  王兴成为沈南鹏接触的首批创业者之一。校内网刚刚上线10天,王兴就在一个睡懒觉的上午接到红杉资本的电话,很快匆匆赶去办公室。不过,因为周鸿祎的建议,加上对模式不看好,沈南鹏最终放弃校内网,转投了占座网。

  但这并没有影响他押宝王兴,红杉中国成为美团的长期投资者。看清楚模式的沈南鹏这次很笃定,于是,当2010年的王兴出现在红杉中国位于三元桥的办公室时,沈南鹏只字未提美团的商业计划书和业务数据,而是滔滔不绝分析,为什么美团应该拿红杉的钱。

  他显然押对了。美团最新的身份是:中国第三大互联网上市公司,市值仅次于阿里巴巴和腾讯。

  与沈南鹏彻底离开OTA领域不同,季琦选择了在酒店行业深耕。

  早在2002年,有用户在携程后台留言酒店太贵,季琦就花了一个月睡遍上海的酒店,带着笔记本、尺子和相机,加上与酒店内部人员沟通,试图把竞争对手看透。携程平台的数据显示,200-300元之间的客房是最好卖的,很受业务出差人员的欢迎。

  如家应运而生。2002年,季琦在北京创办了如家,这位身价不菲的富豪在创业之初甚至住过北京的地下室,但这个选择显然是成功的,如家利润率一度达到15%-20%,2006年在纳斯达克上市。

  不过,季琦没能站到敲钟现场——上市前一年,由于与投资人意见分歧,他被迫离开如家,并签下竞业协议,两年内不得从事经济连锁酒店行业。这段故事后来被他写进了《我的至暗时刻》,失落之时,他被音乐拯救。“当我听到莫扎特第三十一号交响曲时,我觉得太美了。这种美让我觉得人世间还值得。”

  2006年,他带着定位中产阶级的汉庭酒店回归了。这是他的第三次创业,目标也很明确:把汉庭做成世界规模的公司。

  他骨子里理想主义的那部分开始与商业产生融合。在上海交大包兆龙图书馆度过的那几年,这位年轻人翻阅的书里,曾经三分之二都是关于文学和哲学。后来,他把乔布斯画像挂进了办公室,而经营汉庭时,他直接在酒店里住了八个月,一点点去打磨自己想要的简洁、优雅的中产阶级完美酒店。

  过往坎坷成为他应对挑战的底气。

  2008年金融危机中,汉庭一度面临资金链断裂危机,季琦破釜成舟,出售如家股票进行补贴。这一次,他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成功:汉庭熬过了这场危机,2010年春天,这位44岁的连续创业者再次敲响了纳斯达克的钟声。

  梁建章的选择看上去更加闲云野鹤。

  这位少年天才永远渴望挑战。他曾经在初中时问父亲,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看懂高等数学。得到“大学之后”的答复,他并不满意,催促父亲尽快教。结果,他很快就掌握了高中和大学的数学课程。

  2007年的携程,如同梁建章在初中面对的那些数学题,因为没有任何挑战而无比乏味。

  当时,中国56%的OTA市场份额在携程手中,日后成为大敌的艺龙还只有18%。梁建章选择了转身离去,把CEO职位交给范敏,自己前往斯坦福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学位。

  在斯坦福,他师从美国人力资源经济学权威Edward Lazear,也是在这个阶段,他奠定了对人口问题的兴趣,“分析了许多国家的数据后,我发现,创业、创业与人口结构有很大关系。”毕业后,他又跟随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Gary Becker,继续在芝加哥大学研究老龄化和创新、创业等问题,并逐渐形成自己的人口学理论。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除了要跳出舒适圈,还要接受美国校友的审视和质疑——这个38岁、已经功成名就的中国商人,不会只是想来混个名校文凭吧?

  上课、找人聊天、不断用新知识充实自己,这样单纯的校园生活,梁建章享受了七年。商业拼搏似乎已成往事,连导师Lazear也是在去中国后,才知道自己这位学生是上市公司的的老板。

  然而,2012年老朋友的一通电话把梁建章拉回烟火人间——这位老朋友定了对手家的机票。“真的比你们便宜啊,而且服务也好。”

  梁建章这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太平洋彼岸的很多故事。2013年2月,携程首席执行官的职位,由范敏又交还给梁建章。

  03

  物是人非,最叫人唏嘘。

  5年前,“携程四君子”重聚于电视节目《光阴的故事》,范敏感叹:“我们四个人一两年聚不了一次,大家都各自忙各自的,15年过去了,我们的眼角上都多了很多皱纹”。

  五十而知天命的年纪,似乎更适合独当一面,而非抱团取暖。

  2016年,曾有诘难者向梁建章发问:你觉得离开的他们是背叛你了吗?梁建章答,不是,他们只是在携程发展中各自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业,“季总帮着携程去创办了如家,然后他自己又创办了一个汉庭,南鹏去做了一个投资公司,现在范总又自己做了一个邮轮公司,是携程公司和皇家加勒比共同投资的。

  梁建章的淡然回应里,隐去了“携程四君子”那段利益纠缠的过往。

  外界曾经将梁建章的那场回归解读为范敏无能。

  2012年,携程面临艺龙、去哪儿等多家OTA平台蚕食市场份额的挑战,而在范敏的带领下,携程不断建设超大型呼叫中心、投资线下酒店和旅行社,直接错失团购及移动互联网机遇。年报数据显示,携程该年运营利润和净利润连续四个季度减少,净利润同比增长幅度连续9个季度下滑,全年净利同比下降34%。

  亚马逊雨林的蝴蝶煽动翅膀,得克萨斯州的龙卷风刮起。

  梁建章回归次年,OTA价格战进入白热化阶段,艺龙网全面亏损,携程也难独善其身,言必称2014为“投资血拼年”,不计利润应对一切价格战,以保市场份额。

  这让季琦很受伤。携程发起的价格战,严重影响到线下酒店的正常经营利润。于是,当范敏在镜头前感慨岁月无情时,季琦并没有为之打动。商业利益之下,他隔空喊话梁建章:

  “OTA之间的斗争太狠了,什么一块钱出个国,订酒店还返现金,这样的事情少干点,干多了我们酒店怎么挣钱。”

  如果将携程看作一颗参天大树,四人如同四散的枝桠,环抱主躯干,不可避免横生枝节。

  季琦当然无法安之若素。在那场OTA大战中,他总是显得有些忿忿不平——但你很难分辨,这是在借机诉说当年离开的不满,还是单纯为企业生存谋求解决之道。

  2014年,季琦提出“万店联盟”概念,试图联合众多品牌酒店,打造独立于OTA之外的酒店预订平台,进而衍生出针对客户的娱乐、机票预订、出行、景点等服务。“现在的平台个个都牛哄哄的,作为线下的一个代表性企业,我想告诉他们,除了OTA,我们还有第二条路、第三条路可以走。”

  生存显然比缅怀更重要。

  而转行的沈南鹏也没能彻底置身事外。他成为周鸿祎形容的“看项目如闻到血腥味的狼”,但同时,他也一直没能摆脱那个“赶走队友”的标签——尽管当年把季琦从如家“请”出去,他并不后悔,认为自己只是“把合适的人才放在合适的位子上”。

  04

  当“四君子”同时出现在携程20周年庆典现场,很多人想到了鲁迅那句“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潇洒。

左起季琦、梁建章、沈南鹏、范敏、孙洁

  至少在那个夜晚,所有过往里的不堪、不平、不如意,都融化在惺惺相惜的暖意里。

  庆典现场,季琦由衷表达了开心,“建章坚守在携程,南鹏现在也是全球投资大佬,我们酒店(华住)做得也还可以,中国进入前三。携程的目标是五年做到全球第一,那我们看看五年是不是也搞个全球第一”。

  “携程四君子”的梦幻光环已经消退,当他们独立分头作战,所有的底气只能来自当下。

  目前来看,他们各自的成绩都还算不错,沈南鹏今年被评为2019年《福布斯》全球最佳创投人榜榜首和70年70企70人“中国杰出贡献企业家”。

  华住最新公布的第三季度财报显示,截至2019年9月30日,其在全国已开业5151家酒店,包括697家直营店,4454家管理加盟店和特许店,此外还有1736家酒店正在筹建中,创下新高。

  梁建章坚守的携程继续把持着OTA老大的宝座。据9月10日携程发布的第二季度财报显示,携程第二季净营业收入达到了87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9%;营业利润为13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84%,其中国际业务收入占比超35%,全球化战略进展显著。

  2019年,53岁的梁建章已经不再担任CEO,但依旧很忙,他把更多精力用于为人口问题而奔走。

  他有两个微博账号,一个是“携程梁建章”,粉丝8.3万,一个是“梁建章—关注人口问题”,粉丝73万。显然,对于这位已知天命的企业家,后者的使命更为重要。

  不过,作为连接“四君子”纽带的携程,依旧存在风险。

  舆论场上,杀熟风波、亲子园事件等负面新闻,将这家老牌企业一次次置于被人唾骂的境地;业务层面,尽管携程曾经通过收购干掉了主要竞争对手,但美团、飞猪等背靠大树的新玩家,正在逐渐威胁到它的地位。

  其中美团酒旅业务的崛起堪称神速,根据Trustdata发布的《2019年上半年中国在线酒店预订行业发展分析报告》显示,美团的酒店订单量占比首次过半,达到50.6%,间夜量也超过携程、去哪儿、艺龙的总和。作为投资人的沈南鹏,显然是乐于看到这些数据的。

  梁建章曾经在2017年召开中高层会议,提出“重塑文化、找回初心”,强调追求KPI要建立在用户体验的基础上。如今两年过去,携程仍然没有走出重围,而这份重任已经落在了继任者孙洁肩上。

  20岁的携程长大了,创造过历史的“四君子”梦幻组合也老了。

  但毫无疑问,当回首往事时,他们没有后悔当初立于创业浪潮前的那场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