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欧阳修后人的村子里,我找到了“日升月落,理想在野”
这村子,有点意思。
到达
到钓源古村景区的第一天,是下午。
傍晚看到村口那棵千年古樟,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枝丫左右伸出,仿佛在向远客招手致意。樟树底下,一块木牌刻着“拥抱幸福”四个字——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对游客的祝福,更是全体村民的心里话。

走在青石板路上,巷子前窄后宽,古建筑的屋角皆为弧形,大门斜立。导航在这里彻底失灵,因为整个村庄本身就如同一座八卦迷宫。我绕了三圈才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心想:这村子,有点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这“有意思”背后藏着一千一百年的光阴。
钓源古村景区始建于唐朝末年,是北宋文豪欧阳修同宗后裔的聚居地。南宋时期,欧阳修七世孙欧阳腾迁居至此,从此欧阳氏在此繁衍生息。

一千多年来,这里走出了9位进士、32位举人,“父子登科、兄弟连科”的佳话流传至今。村内文忠公祠堂高悬的“文行忠信”牌匾,诉说着世代相传的家风文脉。

走在村里,150余栋明清赣派建筑错落排开——青砖黛瓦马头墙,每一处雕花窗棂、每一块彩绘牌匾都是活的建筑史。欧阳氏总祠的天井呈“品”字形结构,无论低头看还是抬头仰视,都是一个“品”字,神秘而富有韵味。
在这里住了一周,我发现钓源最迷人的不是那些古建筑,而是人。
针对青年创客和深度旅居者“可栖居、能长留”的需求,古村四期改造项目打造了青年创业社区“理想在野”,通过免场地租金、减免水电费等扶持政策,吸引青年回乡创业。


清晨,同荷花一起醒来
走出房间,雾气还没散,整片荷塘笼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露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风一吹便“咕咚”一声坠入水中。荷花开得正好——有的含苞,有的盛放,花瓣边缘还挂着隔夜的雨,在晨光里透出玉一样的光泽。

我穿着鞋子走到塘边的木栈道上,蹲下来看一朵刚开的荷花。花心里还睡着一只蜜蜂,翅膀微微翕动,全然不知天已大亮。远处的马头墙在雾气中只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像一幅刚刚落笔的水墨画,墨色还没完全晕开。
村里的人起得比花还早。村里的阿婆在摘荷叶,她说:“你们城里人闻的是香水,我们闻的是时辰。”她笑着递给我一片荷叶,让我贴在鼻尖——那种清冽的、带着水汽的植物气息,一下子灌满了整个胸腔。
在钓源,时间不是被钟表切分的,是被一朵荷花的开合丈量的。日出时它舒展,日落时它收拢,而我就住在它的节奏里,同荷花一起醒来,再同夕阳一起睡去。


白天,在村里读一本书
书是季羡林的《心安即是归处》,我在二手书店买的。扉页上还有前一位读者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秀,只一行:“读这本书的时候,窗外有蛙鸣。”

我在村里,也听到了蛙鸣。
季老在书里反复讲“心安”。他说:“心安即是归处。”我合上书,抬头看对面马头墙上爬着的蕨草,看远处荷塘里轻轻摇曳的花苞,看村道上慢悠悠走过的黄狗。以前我不太理解“心安”是什么感觉,总觉得那是需要很多条件才能达成的事——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要把人生规划得滴水不漏。可在钓源住到第三天,我发现自己坐着读了一整个下午的书,连手机都没看过一眼,心里却满当当的踏实。
读到一半,有一位年轻的“村民”路过,看见我就笑了:“你们这些来住的人,个个都喜欢坐这里看书。”她停下来指指我手里的书:“季羡林啊,我家也有他一本。他写的那种老派文人生活,跟我们钓源有点像,慢慢悠悠的,不着急。”
她走后,我继续往下读。季老写北大清晨的未名湖,写黄昏时分在朗润园散步,写那些“从容”的日子。我在钓源的田野边读着这些文字,忽然觉得时空折叠了——他写的是北京的园子,我坐的是江西的村子,可那种不慌不忙、对生活全盘接纳的从容,是相通的。
书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心安从来不是做对了什么选择、抵达了什么地方,而是像此刻这样——你在一个不确定能不能长留的村子里,读着一本讲“归处”的书,却丝毫不觉得慌张。风替你翻了一页,光替你在字行间标注重点——你被这村子稳稳地托住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白天在村里读一本书,读的不是文字,是一个地方让你彻底放松下来之后,灵魂自己翻动的那一部分。钓源教会我的事,季羡林老先生早就写透了——心安即是归处。而我在欧阳修后人的村子里、在田野边,亲自验证了它。
傍晚,看一场不可错过的最美日落
钓源的日落是从马头墙开始变色的。先是白墙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粉,像宣纸上洇开的胭脂;接着是黛瓦,原本青灰的瓦片在斜阳里面泛出暖褐色的光泽,一层叠一层,整座村庄像被谁轻轻镀了一遍旧金。然后落日沉到古樟的树冠高度,千万片叶子同时被点燃——不是烧起来的那种烈,是每一片叶子都透出光来,整棵树成了一盏巨大的灯笼,安安静静地亮着。
有一位年轻的“村民”看着远处的落日说:“我以前在外面打工,最怕看傍晚的天。一看就心慌,觉得这一天又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看日落,觉得今天过得特别值,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心里踏实。”
他这句话让我想起白天读的季羡林。季老写黄昏:“黄昏是神秘的,只要人们能多活下去一天,在这一天的末尾,他们便有个黄昏。”以前读不懂“神秘”在哪里,现在我懂了——神秘在于它既不归属于白天,也不归属于黑夜,它是一天当中唯一一段不属于任何KPI、不需要回应任何消息、只属于你自己的时间。而在钓源,这段时间被落日、稻田、荷塘填满了,沉甸甸的,有质感。

天色继续暗下去。橘红变成了绛紫,绛紫又变成了靛蓝。天边最后一抹光像丝线一样收进山脊线后面,马头墙的轮廓从暖色褪成剪影,古樟树也暗了下来,恢复成沉默的黑色巨影。
我最后一个走。站在田埂上又看了一会儿,天几乎全黑了,只剩西边一条窄窄的琥珀色的缝,像村子在一天的末尾,留了一扇小小的窗。
回到“理想在野”,推开窗,荷塘里的蛙声已经起来了。远处稻田咖啡馆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随着波纹一漾一漾的,像白天书里那些字的余韵。
在钓源,日落是一天里最郑重的仪式。它告诉你:今天很好,可以安心结束了。而明天,同一片稻田、同一棵古樟、同一池荷花,还会再为你亮一次。
夜里,在泳池里面畅快翻滚
钓源泳池不大,方方正正的一池水,嵌在古宅和稻田之间。白天路过时只觉得寻常,可一到夜里,它就变了一副模样。

水是温的。白天晒了一整天的太阳,余温还留在里面,像泡进一池液态的晚风。没有哪个孩子,会拒绝泳池!
开始翻滚吧。
孩子在池子里玩了很久。从仰泳到狗刨,从水下憋气到比赛谁翻的跟斗多,水声、笑声、扑腾声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却不觉得吵。古村的夜太静了,我们的热闹像一小团暖色的光,被巨大的夜色包裹着,反而显得温暖而安全。

有伙伴说:“你们觉不觉得,这池水像古村的另一面?”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白天钓源是欧阳修的、是文忠公祠堂的、是千年历史给游客看的。到了夜里,这个泳池才是我们的——是‘理想在野’的年轻人自己的水面。”大家沉默了几秒,然后一起点头。
清晨与荷花一起醒来,白天读季羡林,傍晚看日落,夜里在泳池里翻滚——钓源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充实,缓慢,每一刻都结结实实地落在生活里。
离开
离开的时候是个晚上。
村口那棵千年古樟还是老样子,枝丫左右伸展,像在拥抱每一个到来和离开的人。
旅居时间不长,却让我习惯了被鸟叫醒而不是闹钟,习惯了走路不看手机而是看云,习惯了傍晚准时去等一场日落。那些关于工作和未来的焦虑,忽然变得很遥远。
车离开时,后视镜里钓源的轮廓越来越小。我没有觉得不舍——因为我知道我会回来。钓源不是用来“打卡”的,是用来“回来”的。
季羡林说:心安即是归处。以前读到是道理,旅居后离开才懂是事实。在一千一百岁的古村里,在日升月落的轮回里,我找到了那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安心。
所谓理想,并非在远方;所谓在野,并非要逃离。理想就在每一天的日升月落里——清晨同荷花醒来,白天读一本旧书,傍晚看日落,夜里和星光一起翻滚。
离开后的夜晚,窗外没有荷塘也没有星星。但闭上眼睛时,那棵千年古樟依然在风里晃动枝叶,声音沙沙的,像在说:
日升月落,理想在野。
你随时可以回来。
文章来源:阿卓的食摄生活公众号 作者:阿卓的食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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