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洞大槐树景区 | 贾北安:血脉深处的回响

洪洞大槐树景区 · 2025-12-18 09:5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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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次灵魂的回归,一次血脉的觉醒。

十年了。每当江南的梅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我总会不自觉地闭上双眼,让思绪穿越千山万水,回到那个刻骨铭心的洪洞清晨。那里的空气似乎还停留在六百年前,带着黄土的沉郁与槐花的清甜,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渗进我的每一次呼吸,我的每一寸肌肤。

那年春天,我和老伴带着在江南创业的孩子们,暂别他们熟悉的西湖烟雨、精致的茶楼酒肆,踏上了这场期盼已久的归乡之旅。儿子在杭州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儿媳也是杭州人,说着软糯的吴语。小孙儿更是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对老家的全部认知,都停留在我断断续续的讲述和老相册里泛黄的照片上。

"爷爷,老家真的有一棵活了几百年的大槐树吗?"临行前,小孙儿仰着稚嫩的脸庞问我,眼睛里闪烁着将信将疑的光芒。

"不止几百年,孩子。"我抚摸着他的头,"它见证了我们家乡多少代人的悲欢离合。"

车子驶进洪洞地界时,窗外掠过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而又熟悉。儿子放下手机,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这里的天空,好像比江南要开阔些。"

抵达"古大槐树寻根祭祖园"时,晨光正好。一踏进园门,那堵素净的青砖影壁便如一道时光的屏障,将我们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壁上那个巨大的隶书"根"字,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眼眸里。

小孙儿仰着头,久久凝视,忽然轻声说:"爷爷,这个字好像在呼吸。"

我俯身握住他温热的小手,引领着他的指尖在空中缓缓描摹:"因为它是活着的,孩子。它在用六百年的风雨,诉说着我们所有人的来处。"

穿过庄严肃穆的献殿,我们步入祭祖堂。堂内的光线透过高窗洒下,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万千黑色牌位依着百家姓的顺序肃然林立,仿佛一条沉默的姓氏长河,在这里静静流淌了数个世纪。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特有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在那里!"眼尖的儿子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左前方。

我们快步走过去,果然,那个熟悉的"贾"姓牌位,正静静地伫立在层层牌位之前。那一刻,万语千言都堵在喉头,化作一阵酸楚涌上眼眶。我看见儿子——这个在商界从不轻易表露情绪的汉子,竟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般,红了眼眶。

我们恭恭敬敬地奉上三炷清香,看那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我们这一脉的问候与思念,飘向冥冥之中。在光洁的蒲团上,我们深深跪拜。额头触碰到那一片温软的刹那,我忽然明白,无论我们在江南生活了多少年,无论孩子们说着怎样的方言,我们的魂,始终系着这片土地。

走出祭祖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破锣声骤然炸响,惊破了园中的宁静。

大槐树下,一场穿越时空的移民情景剧正在上演。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大肚子县官站在前面,手持文书,面无表情地宣读着无情的移民诏令。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红缨枪,面目狰狞地驱赶着哭嚎的人群。那锣声一声紧似一声,像是催命的符咒,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走!快走!"衙役的嘶吼声中,一个头系方巾模样的青年突然扑倒在地,十指深深插进黄土里。"爹!娘!儿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啊——"他的哭嚎声撕裂长空,那把被他死死攥住的黄土,像是要从指缝间溜走的魂灵。

另一个妇人死死抱住槐树粗糙的树干,指甲在树皮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我不走!死也要死在家里!"她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最终却被衙役无情地拖走,只在老树上留下几道带血的抓痕。

老伴的泪水无声滑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印记。小孙儿紧紧依偎在我怀里,颤抖着问:"爷爷,我们......我们也要被赶走吗?"

我将他抱得更紧,指着那片混乱而痛苦的人群:"看,孩子。我们的根,不仅深埋在香甜的槐花里,也浸透在这苦涩的泪水中。知道了这份苦,才懂得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戏已散场,人群渐渐散去,我们却久久伫立,无法挪步。斜阳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先人们不舍的臂膀,想要挽留每一个归来的游子。

良久,我们才在苍劲的槐荫下找了一处平整的地方,摆开从江南带来的祭品。老伴小心翼翼地取出红得发亮的苹果、她亲手制作的芝麻点心,还有一坛绍兴的女儿红。她仔细地擦拭着每一个苹果,像是要抚平岁月所有的伤痕,动作轻柔得如同在照料一个婴儿。

我点燃香烛,看那青烟袅袅升起,在槐树虬劲的枝桠间盘旋缠绕,最后缓缓散开,融进湛蓝的天空里。这一刻,万籁俱寂,只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祖先们欣慰的叹息。

"老祖宗们,受苦了......"老伴双手合十,轻声絮语,"看看,咱们一家子都回来看您了。这是重孙子,这是重孙女......在外头都挺好的,别惦记......"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家人说体己话,说着说着,就又哽咽了。

我们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都要虔诚。起身时,我听见自己的老骨头"嘎巴"作响,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到了能当祖宗的年纪。

祭拜完毕,我们顺着游览路线,又去看了旁边的"碑亭"。里面立着刻有古大槐树迁民纪略的石碑,字迹虽已斑驳,却依然能辨认出那段悲壮的历史。我们也去摸了摸"三代槐树",感受着生命的延续与传承。

儿子指着古槐树干上那些深深的裂纹说:"爸,你看这些裂缝,都能伸进手指头了。"

我点点头,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手感像老人的手,干裂,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暖。

"这棵树真了不起,"儿媳轻声感叹,"见证了多少代人的悲欢离合啊。"

回去的路上,小儿子感慨道:"看了那出戏,心里真不是滋味。以前总觉得'寻根'就是个浪漫的说法,今天才算懂了其中的分量。"

老伴擦了擦眼角:"这戏演得好啊,让娃娃们知道,咱们的根,不光是甜的,也是苦的。知道了苦,才更懂得珍惜现在的甜。"

临别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给整个祭祖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青砖、绿树、灰瓦都沐浴在这片祥和的光晕里。那棵老槐树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老人,目送着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归来,又目送着他们离开。风过处,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几百年来都没停过的叹息,又像是永远也说不完的叮咛。

车子发动了,故乡的景物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影子。可我心里却比来时更加充实,更加踏实。孩子们在后座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红晕,睡得很沉,很安详。

如今,十年过去了。那个曾经连"根"字都觉得陌生的小孙儿,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去年的家庭聚会上,他忽然说起那把紧握的黄土,说起先祖回望故土的最后一眼,说起那阵令人心悸的破锣声。他说,那些场景总会在他的梦里出现,特别是在江南的雨季。

我这才恍然,那趟寻根之旅种下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片森林。这些散落在江南的种子,早已在心灵深处生根发芽,长成了永不凋零的思念。儿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挂了一幅大槐树的画,说是能让他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儿媳学会了做老家的饭菜,说是要让孙儿记住故乡的味道。十年一梦,槐根深种。纵然吴侬软语醉人心,纵然江南烟雨迷人眼,血脉里的那棵槐,永远以最苍劲的枝干,指向归来的方向。那县官手中的一纸文书,那先祖紧握的一把黄土,那破锣声中不舍的回眸,都已化作我们家族永恒的胎记,提醒着每一个子孙:记得来处的苦,才懂得去路的甜;知道了根在哪里,才能明白该往何处去。

这,就是寻根的意义。它不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次灵魂的回归,一次血脉的觉醒。在这棵千年槐树的荫庇下,我们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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