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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江饭店之1846-2018 | 连载五

迈点网 · 肖可霄专栏 · 2019-01-21 09:45:57

有时候,小说才是回溯历史的一种可靠方式。

  小白的长篇小说《租界》与礼查饭店

  我讨厌作家小白。虽然他获得过第七届鲁迅文学奖。

  他怎么能这样子?

  这个头发蜷曲,一双刘德华式的鹰钩鼻,侧脸明显影响轮廓,带着黑边眼镜的上海中年男人,竟然在他长篇小说《租界》第301页里,蓄意安排了一桩凶杀案。

  我最喜欢的女主人公---特蕾莎,表面上的珠宝商,中法混血儿摄影师小薛的白俄情人,误入红尘的精明女子,却在礼查饭店门口,“子弹穿透重重丝绸,钻进她的身体”。

  真不知道小白是怎么想的。他不仅狠心让特蕾莎忠诚强壮的两个哥萨克保镖,中弹,挂了,而且还不过瘾,“残忍”手绘还原了礼查饭店那个枪杀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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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小白手绘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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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小白的长篇《租界》封面,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终于,2019年1月7日那个飘着细雨丝的下午,我把小白拖到了浦江饭店办公室里,不,是中国证券博物馆的办公室里。为“一报私仇”,几个“严厉”的问题,我尖锐地指向了他。

  为什么是礼查饭店?

  你为什么在长篇虚构小说《租界》里,把礼查饭店当成这么重要的场景?

  小白听到这个问题后,下意识想掏出一支烟狠吸一口,突然想到,我们呆的地方,已不是饭店而是一家博物馆,他就不情愿地端起叶跃群先生为他泡的那杯绿茶,浅浅抿了一小口。

  小白说:

  我与浦江饭店(礼查饭店)还有些渊源。第一份工作在新亚酒店做开发。几年后,我“下海”开了间公司,搞通讯器材。我一个朋友,搞货代的,曾在浦江饭店二楼租过一个房间,我专门来浦江饭店看过他。

  《租界》刚写完,我曾专门写过一篇短文《礼查饭店的味道》。 我写到:有时候,小说才是回溯历史的一种可靠方式。因为它能把那个消逝已久的气息传递给你,告诉你天空的颜色、街道上的声音、房间里的气味。九十年代我去那里住过,一个大办公室,隔壁客房是背包族青年旅社的大通间。2000年我又去那里,房间有一股廉价清洁剂的味道。有次我阅读海伦·斯诺的回忆录,她后来回忆起来,觉得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饭店里的那股香料味道。当时房间里的柜子、抽屉里都垫有一层香木,香樟、胡椒木。她的说法称之为“亚洲气息”。我把这个说法写到《租界》里,但我自己很怀疑,这段文字散发着的究竟是历史的气息,还是文本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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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小白近照。肖可霄拍摄于中国证券博物馆)

  我一再强调,目前上海的老饭店里,只有在浦江饭店,才能找到那种特有的老饭店怀旧味道。老多人讲,浦江饭店做过国际青年旅舍,说历史上的大豪华饭店却做了廉价住宿生意,貌似不体面。我来看过国际青年旅舍时代的浦江饭店,大加赞赏:干净。床单每天都换。又有历史感。

  写《租界》时,有些章节在每天写之前,我会阅读很多英法外交部解密文件。各种函电、情报,我从档案馆打印回来的许多文件原档。写另外一些段落,我会去阅读像茅盾、丁玲的三十年代小说,上海新感觉派的三十年代小说,研究这些人的语调、视角、他们小说里人物的动机、他们面对事件的反应,叙述者对如何选择场景的判断倾向,对将要叙述的事件他们如何剪裁,在他们随意渲染的过渡段落里寻找时代的气息。

  礼查饭店的调性,与我的《租界》特匹配。

  外滩是上海的发源地,是最初全球化的缩影之一,它的贸易、思想的交换,金融的方式,让上海成为世界上第一次走向全球化的、为数不多的地方之一,是中国重要的舞台,更是全球化的思想平台。是的,租界是殖民主义的产物,但它也让古老中国第一次有机会接触最先进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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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小白近照。肖可霄拍摄于中国证券博物馆)

  旧上海时代,礼查饭店,与它周遭的1907年的外白渡桥,1917年的苏联领事馆,1934年的百老汇大厦,它们4个建筑,还有旁边“小联合国”般的各国领事馆,化学反应出外滩虹口一带诡异的现实扭曲力,是当时上海的社交中心之一,是具备表演叙事张力的舞台。有质感、有气息的故事情结,在这本小说里的礼查饭店附近发生,我觉得是很自然的事。

  对了,我尊敬的文学评论者李敬泽老师,10年前为我写《租界》序言时,他还特意到当时的浦江饭店住过一晚。

  礼查饭店与小白的穿越

  两个“穿越”问题,我问了小白:

  若时光倒转,允许你到礼查饭店的任何地方安心写作,你会选择礼查饭店的哪一处?

  这个问题,小白答得颇随意:窗口,没遮挡。有阳光,就好。

  早上8:30起床,喝茶 。写到11:30。午饭。午睡。下午休息。晚上,写作到5、6点。散步。阅读,看片子。通常,这是作家小白的一天。

  沉浸于写作状态里的小白,会屏蔽一切信息,“你们什么事都不要来烦我”, 10万字长篇,一稿,最快就1个多月。他说到他创作长篇时,今天的写作量,不会全写完,保留一点情境,能让第二天接得上,不断片,保持一个舒服的节奏。

  写作的小白,让人羡慕,他一直情绪饱满,从无抑郁,除了很多年前他参观嘉定文庙的一个博物馆,当看到“嘉定三屠”的记载和文物时,情绪上,会有短暂时间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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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小白与叶跃群先生。肖可霄拍摄于中国证券博物馆)

  我又接着问小白:古今中外你任选3个朋友穿越到礼查饭店喝下午茶,你会选哪3位?

  这个问题,小白思索了会。他回答:

  第一人,我选写过《红星照耀中国》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先生,他与太太都住过礼查饭店。记得斯诺第一次与海伦碰头,我从他的对话方式,感觉他像写过《了不起的盖茨比》的菲茨杰拉德,信息量和见识,很了不得。

  第二人,我选礼查饭店的创始人礼查先生。冒险精神的船长?一个投机主义者?还是第一批来上海辛苦打拼、苏格兰的创业者?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第三人,我选外滩怡和洋行的大班,凯斯维克。我一直在研究他!这个人很不简单,还是英国在上海情报站的负责人。怡和洋行在上海乃至在中国的重要地位,我这里不多言。我最感兴趣的是,有的回忆录写他,坚决反对美国高层向朝鲜战争时期的中国大陆,投掷原子弹,可能改变了我们目前的世界格局。我很想穿越时光,在礼查饭店与他喝茶,并向他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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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滩怡和洋行的大班,凯斯维克,是作家小白最想越穿见到的一个人。肖可霄摄于中国证券博物馆)

  你怎么看待上海人?

  小白说:

  我的中篇《封锁》,主人公鲍天啸,上海人的两个特色,显露得很厉害。

  第一个,上海人在最极端痛苦情况下,也要想办法活得好一点。

  第二个,是上海人“淘浆糊”的能力。我这里说的“淘浆糊”,不是贬义词,是积极乐观的、随随便便的机会主义者。

  在李敬泽老师写我的文章中,说我的小说是在张爱玲、王安忆的小说之外重新创建一个关于上海历史的叙事。其实,上海,或者三十年代的旧上海,它更像一个知识拼图板。

  拼图,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种游戏。有一年夏天,我坐在家里地板上,拼过一盒一千片的拼图板。《租界》可能有三千片。玛戈和外交官布里南的偷情故事来自胡适日记,来自《大美晚报》和当时租界的几份外国报纸,胡适说有空要把它写成小说,结果他忘记写了。我开始时想把它改造成一条故事线,一个《英国病人》式的故事,但它被简化成两三个章节。但我实在喜欢那部电影有关国家意识和个人情感的冲突的讨论。我从电影里摘取一个单词、一个比喻来干预我自己在《租界》里的叙事,《英国病人》那部电影里,男女主角在一次下午茶会上,偷偷跑到角落房间幽会,事后女人的丈夫进来,说她的头发上有一股杏仁粉的味道。我以为这句台词是那部电影里最色情的一句话,所以在《租界》里,我让玛戈提到杏仁粉的气味,并让它指涉得更清晰些。

  你看到我的中篇《封锁》封面吧?那个建筑,不是外滩某栋具象的建筑,它是建筑师邬达克设计的上海各类建筑的混合体。混合,就是上海人的一个重要特征。

  “0731-2727-2922-7620”,这是大陆版中信出版社《租界》硬壳封皮上的奇怪的数字。我曾问小白,这串数字啥个意思?小白老师标志性地、用右手扶了下眼镜镜框右半部,幽幽地说:它是我小说虚构的一个卷宗号。你知道四角号码吗?你若查下四角号码字典,这串数字就是: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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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小白在浦江饭店孔雀厅、如今的中国证券博物馆陈列面前,沉思。肖可霄拍摄)

  参考资料:

  感谢上海作家协会杨秀丽女士、作家小白等对肖可霄采访的帮助。

  感谢衡山集团熊凯先生、浦江饭店叶跃群先生和丁国明先生、Dora女士给予肖可霄采访拍摄很大的帮助支持。

  感谢迈点、酒店高参、执惠、中国建筑与室内设计师网、《旅居优品》杂志、上海历史博物馆、弄堂longdang等机构和个人,给予肖可霄采访和学术史料等支持。

  本文为迈点专栏作者肖可霄先生“外滩经典酒店”第四篇,感兴趣的朋友可查看其在迈点网的独家报道。欢迎更多读者向肖可霄先生推荐外滩经典酒店。(微博:可霄先生)

  肖可霄,知名酒店试睡专家、专栏作者,已入住体验200家酒店公寓民宿,20年职业经历,聚焦旅游、酒店、媒体领域,曾任职多家重要机构高管,在品牌营销、市场推广上功力深厚,帮助过数十家旅游企业。2012年,作为“国内第一人”,他受邀为和平饭店百年历史以来的“荣誉员工”,在酒店“卧底”式工作7天,他撰写的《和平饭店体验记》系列,迈点网播放后引起很大反响,受到费尔蒙集团、锦江集团等赞誉。

  肖可霄是外滩影像装置艺术家,历时21年拍摄记录上海外滩,连续4年以独立艺术家身份受邀合作艾美酒店艺术展,开创酒店&外滩艺术跨界之先河。多次举办个人艺术展,作品参选2010山西平遥国际摄影展、2015张小盒动漫艺术展等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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